从工作室回到医院的路上,陆辰把车开得很慢。
车窗外的街景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,像极了此刻他纷乱的心绪。林芯儿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,一直在眼前晃。她说“就到这里吧”时的决绝,她说“再见,陆辰”时的干脆,还有她站在工作台前挺得笔直的背影——这些画面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,带来一种钝钝的、绵长的疼。
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楚,更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生命里被生生剥离后,留下的空洞和怅然若失。
他把车停在医院地下车库,却没有立刻下车。熄了火,车厢里陷入一片寂静。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和……迷茫。
【我真的做对了吗?】
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。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,林芯儿蹲在码头边,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,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专注地按住他流血不止的伤口,一遍遍说“救护车马上就到”。她的手很小,很凉,却在那样冰冷的雨夜里,成了他唯一的温暖来源。
后来她陪他去医院,垫付医药费,甚至在他昏迷时守了一整夜。醒来后他问她为什么,她只是淡淡地说:“总不能见死不救吧。”
那时她眼底的光,和今天她眼底的死寂,判若两人。
陆辰抬手揉了揉眉心,试图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他告诉自己,这样是对的。既然决定和苏婉清重新开始,就该彻底了断过去。林芯儿的退出,是给所有人一个解脱。
可是为什么,心里会这么空呢?
手机震动起来,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:“到了吗?医生刚才来过,说我可以试着下床走动一会儿了。”
陆辰看着屏幕上的字,深吸一口气,回复:“马上到。”
推开车门时,他脸上的所有迷茫和疲惫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,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陆辰。
病房里,苏婉清已经换下了病号服,穿了件浅米色的家居服,正扶着床沿小心地站起来。看见他进来,她眼睛亮了亮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陆辰走过去,很自然地扶住她的胳膊,“慢点,先坐一会儿再走。”
他的手掌温热有力,苏婉清借着他的力道在床边坐下,仰头看他:“怎么样?和林小姐……谈好了吗?”
陆辰在她身边坐下,沉默了几秒才说:“谈好了。她决定退出项目,也……决定放手了。”
苏婉清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。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,轻声问:“你还好吗?”
这个问题问得陆辰微微一怔。他抬起眼,对上苏婉清清澈的目光,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像往常那样轻易地说出“我没事”。
“不太好。”他如实说,声音有些哑,“芯儿她……是我欠她太多。”
“不只是欠。”苏婉清握住他的手,掌心贴着他的手背,“你们之间,应该不只是恩情那么简单吧?”
陆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又一次翻涌上来。
“她救我的时候,我刚失去母亲,欠了一屁股债,人生跌到谷底。”他缓缓开口,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,“是她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,给了我第一笔启动资金,陪着我从零开始。最困难的时候,我们两个人分吃一桶泡面,她还要把大半让给我,说她在减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那时候我就想,等我翻身了,一定要好好对她,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她。”
“后来呢?”苏婉清轻声问。
“后来我真的翻身了。”陆辰苦笑,“可是等我回过头,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了。给钱,她不要。送礼,她退回。她想让我陪她过个生日,我却因为应酬喝得烂醉,让她在餐厅等到打烊。”
他转过头看向苏婉清,眼神复杂:“婉清,你说得对,我对她不只是恩情。那些并肩走过的日子是真的,那些互相扶持的情分也是真的。可这些……不是爱,至少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爱。”
苏婉清静静听着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有酸涩,有同情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。陆辰愿意把这些告诉她,至少证明他在尝试对她坦诚。
“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?”她问,“如果只是恩情,她放手了,你应该觉得轻松才对。可你看起来……很难过。”
陆辰沉默了很久。暮色完全沉下来了,病房里没有开灯,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里透着罕见的迷茫,“我应该觉得轻松,应该觉得解脱。可是没有。我心里像缺了一块,空荡荡的,风一吹就冷。”
他握紧苏婉清的手,像是要从她那里汲取某种力量:“婉清,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?既想和你重新开始,又放不下和她的过去。既想让她彻底死心,又怕她真的离开我的生命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,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来。她伸手,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。
“陆辰,你不是自私,你只是……还没学会怎么好好告别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有些人出现在我们生命里,就是为了陪我们走一段路。路走完了,就该分开了。强留着,对谁都不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苏婉清打断他,眼神温柔而坚定,“你选择了和我重新开始,我选择了相信你。那我们就该一起往前看。至于林小姐……她会找到属于她的幸福的。你应该祝福她,而不是用愧疚把她绑在身边。”
陆辰怔怔地看着她,忽然意识到,苏婉清比他想象中要通透得多。她看得清局势,分得清轻重,也能在他迷茫时给他最清醒的建议。
“谢谢。”他低声说,将她揽进怀里。苏婉清安静地靠在他肩上,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。
这一刻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但有什么东西在沉默中悄悄沉淀,变得坚实而清晰。
过了一会儿,苏婉清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阿杰下午来过电话,说李铭那边有动静。”
陆辰立刻坐直身体,神色严肃起来:“什么动静?”
“具体的他没说,只说让你回来给他回个电话。”苏婉清看着他骤然紧绷的下颌线,轻声说,“你去处理吧,我自己走走。”
陆辰点头,扶着她慢慢在病房里走了两圈,确认她没问题后,才走到窗边拨通了阿杰的电话。
电话很快接通,阿杰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陆先生,我们的人在城西仓库盯了三天,今天下午终于有发现。”
“说重点。”
“马世荣和几个人在仓库里待了三个小时,出来的时候拎了个黑色的手提箱。我们的人跟了一路,发现他们去了一家叫‘盛华贸易’的公司。”
陆辰眉头一皱:“盛华贸易?那不是苏氏海外项目的竞争对手吗?”
“是的。”阿杰顿了顿,“更奇怪的是,半小时后,盛华的老总亲自开车去了机场,接了一个人。我们拍到了照片,确认那个人是李铭在国外的合伙人,叫詹姆斯,专门做金融操作的。”
陆辰的心沉了下去。李铭果然没闲着,他把手伸向了苏氏最看重的海外项目。
“还有,”阿杰继续说,“我们截获了一段模糊的通讯,提到‘文件’、‘泄露’、‘三天后’这几个关键词。具体内容还在破解,但直觉告诉我,他们要对苏氏的项目下手了。”
陆辰握紧了手机,指节泛白:“能确定是什么文件吗?”
“暂时不能。但根据詹姆斯的专业背景推测,很可能是财务数据或者核心技术资料。”阿杰的声音里带着担忧,“陆先生,苏氏这个项目投了太多资源,如果出事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,但陆辰明白。如果苏氏这个海外项目出事,不仅前期投入血本无归,还会严重影响集团声誉,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,波及辰清。
“继续盯紧。”陆辰沉声吩咐,“特别是那个詹姆斯,我要知道他来国内的所有行程和接触的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陆辰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李铭这一招很毒,如果真让他得手,苏氏将遭受重创,而他和苏婉清刚刚重建的关系,也将面临巨大的考验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苏婉清走到他身边,担忧地问。
陆辰转过身,没有隐瞒:“李铭可能要对苏氏的海外项目下手。”
苏婉清脸色一变:“什么?那个项目爸爸投入了很多心血,如果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辰握住她的手,“别慌,阿杰已经盯上了。我们现在需要做两件事:第一,立刻通知你父亲,让他加强项目资料的保密工作;第二,查清楚盛华贸易和李铭到底在密谋什么。”
苏婉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走到床边拿起手机,拨通了苏正天的电话。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,那头传来苏正天略显疲惫的声音:“婉清?怎么了?身体好点了吗?”
“爸,我没事。”苏婉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“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您。李铭可能盯上了我们在海外的那个新能源项目,您最近一定要加强保密措施,特别是核心资料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苏正天打断了:“婉清,这些事你不用操心。项目组有专业的安保团队,李铭没那么容易得手。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,别的事有爸爸在。”
“可是爸……”
“好了,爸爸还有个会要开,先挂了。你好好休息。”苏正天说完,匆匆挂断了电话。
苏婉清拿着手机,愣在原地。父亲的态度让她心里一沉——他显然没有把她的警告当回事。
“他不信?”陆辰走过来,从她的表情里猜到了结果。
苏婉清苦笑:“他觉得我在小题大做。”
陆辰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那就我们自己查。”
“怎么查?”
“盛华贸易既然和李铭勾结,就一定有漏洞。”陆辰眼神锐利,“阿杰在盯着他们,我让技术部的人也介入,想办法拿到他们密谋的证据。只要证据确凿,你父亲不信也得信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沉稳自信的样子,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平复下来。她点点头: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陆辰一直在打电话,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。苏婉清靠在床头看他忙碌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心感。这个男人,总是在最危急的时刻,展现出惊人的冷静和能力。
晚上九点,阿杰再次打来电话。
“陆先生,有进展了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,“我们的人潜入了盛华的内部系统,发现他们最近在频繁接触一个叫‘深海科技’的离岸公司。这家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,表面是做技术咨询,但实际上……”
“实际上是什么?”陆辰追问。
“实际上可能是李铭用来洗钱和转移资产的空壳公司。”阿杰顿了顿,“更关键的是,我们在他们的邮件往来里发现了一个附件,虽然加密了,但从文件名看,很可能就是苏氏海外项目的部分技术资料。”
陆辰的心猛地一沉:“能破解吗?”
“技术部在尝试,但需要时间。”阿杰说,“不过我们截获了另一条信息——詹姆斯明天上午十点,会去南郊的高尔夫球场见一个人。我们正在查要见的是谁。”
“跟紧他。”陆辰果断下令,“不管见的是谁,都要拍下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陆辰转过身,看见苏婉清正担忧地看着他。他走过去,在她床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“别担心,”他说,“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。只要抓住证据,就能把李铭彻底按死。”
苏婉清点点头,靠进他怀里。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,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陆辰忽然轻声说:“婉清,等这件事解决了,我们……搬出去住吧。”
苏婉清抬起头,惊讶地看着他。
“我不喜欢苏家大宅的氛围。”陆辰看着她的眼睛,很认真地说,“我想有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。不用太大,但要有阳光,有书房,有可以一起做饭的厨房。我们可以重新开始,从零开始,建立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生活。”
这番话他说得很慢,却字字清晰,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。
苏婉清的眼眶忽然就湿了。她用力点头,声音哽咽:“好。我们搬出去,重新开始。”
陆辰低头,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。这个吻很温柔,带着珍视和承诺的味道。
而此刻,城市的另一端,林芯儿坐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,面前摊开着一本护照和几张申请表。桌上散落着被撕碎的婚纱设计稿,白色的纸屑在灯光下像一场未尽的雪。
她拿起笔,在申请表的“目的地”一栏,缓缓写下“巴黎”两个字。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某种决绝的告别。
窗外夜色深沉,远处医院的灯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,注视着这座城市里所有人的悲欢离合。
(第七十六章 完)
以上是 笔者萧梦苏 创作的《离婚当天,老婆偷听我全部心声》第 76 章 第76章 暮色徘徊·未尽的余音。本章内容来自 松间阅读,请支持笔者萧梦苏原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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