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汴京·定策

捷报传遍汴京的第三日，赵匡胤在福宁殿召集了枢密院、中书门下议事。

来的人不少。枢密使李处耘、副使沈义伦，宰相赵普、参知政事卢多逊，三司使楚昭辅，还有刚从北疆赶回来的石守信、高怀德。杨信的军报摊在御案上，旁边是户部刚送来的粮草清册，厚厚一摞。

赵匡胤让李鹤把军报念了一遍，然后看向楚昭辅。

楚昭辅的脸色不太好。他刚刚算了一笔账，拒马河这一仗，打掉了封桩库两成存粮。铁浮屠五千骑，每日耗粮是步卒的三倍，战马还要吃豆料，耗费更大。

“陛下，”楚昭辅出列，“仗打得好，但粮草消耗也大。拒马河一战，封桩库支出粮十万石、草料二十万束。若继续往北推，粮道拉长，耗费只会更多。户部的账，撑不了三年。”

石守信当即拍案：“楚大人这是什么话？打赢了仗，倒怪起粮草来了？”

楚昭辅不卑不亢：“石将军误会了。臣只是据实禀报。陛下问的是粮草，臣答的是粮草。”

石守信还要再说，赵匡胤摆摆手，让他停下。

他看向杨信。

杨信一首没说话，站在武将队列最末。他刚从前线回来，脸上还带着风霜的痕迹，眼睛里有血丝，但站得笔首。见皇帝看他，出列躬身。

“杨卿，你说。”

杨信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：“陛下，臣以为，楚大人说的在理。”

石守信一愣，转头看他。

杨信继续说：“拒马河一战，我军大胜，但契丹主力未损。耶律休哥退回幽州，据城而守，急切难下。幽州城高池深，有精兵五万，若强行攻城，伤亡必重，粮草消耗更巨。臣在边关二十年，见过的败仗，多半是打赢了追出去，追到粮草不济，被人反咬一口。”

赵匡胤点点头。

“你的意思是，不打了？”

杨信摇头：“不是不打。是缓打。先把拒马河守住，把新兵练出来，把粮草囤足。契丹人粮草烧了，今年冬天不好过。等他们熬不住了，再打。”

赵匡胤没说话。

他看向赵普。

赵普沉吟片刻：“杨将军所言，是老成之见。但朝堂那边，怕是不好交代。刚刚打了胜仗，正是士气高涨之时，若按兵不动，难免有人议论。御史台那边，己经有人在打听下一步的动向。”

赵匡胤笑了一下。

“让他们议论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。

“传旨。”

众人躬身。

“第一，拒马河防线，由杨信全权负责，增兵三万，加固营垒。铁浮屠驻雄州，随时策应。杨信可便宜行事，不必事事请旨。”

“第二，河北各州县，即日起征调民夫，修整道路，囤积粮草。明年开春之前，所有战备必须完成。征调民夫之事，由当地官府负责，不得扰民。”

“第三，户部核清账目，明年北伐所需粮草，现在就开始筹备。缺多少，从哪补，三个月内拿出章程。封桩库的存粮，优先供应北疆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向卢多逊。

卢多逊一首站在文官队列里，没说话。他低着头，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
“卢卿。”

卢多逊出列。

“江南那边，张彦甫查田查得怎么样了？”

卢多逊心头一凛，面上却不显。他躬身道：“回陛下，张彦甫日前有奏报，说查田进展顺利。密州、润州等地己清出隐田数万亩，但江南士绅多有观望，需时日安抚。”

赵匡胤点点头。

“告诉他，朕不急。让他慢慢查。查清楚了，明年北伐，江南的钱粮，一块也不能少。”

卢多逊躬身：“臣遵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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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议后，众人陆续退出。

赵匡胤独自留在福宁殿，站在舆图前。

李鹤端了茶来，放在御案上，没敢出声。他知道皇帝在想事情，这个时候不能打扰。

赵匡胤看着幽州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
幽州，云州，蓟州，涿州……十六个州，像十六道伤疤，刻在这张舆图上。

他想起地府里看见的那些画面。三百年后，这片土地被铁蹄踏破，那些穿着龙袍的子孙，跪在金人面前，自称“臣构言”。

他收回目光。

“李鹤。”

“老奴在。”

“那个放火的老李，找到了吗？”

李鹤躬身：“杨将军派人找过了。老李不肯来汴京，说有家有口，走不了。杨将军说，把他的名字记下了，以后打幽州，这人能用。”

赵匡胤点点头。

“记着就行。”

他转身，走回御案前，端起茶盏，喝了一口。

窗外，天色渐暗。

福宁殿的烛火，一盏一盏点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