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幽州·困城

耶律休哥这些天一首躺在榻上，不能动弹。

胸口那道伤口虽然军医每天换药，但疼起来还是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。他只能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更夫的梆子声，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。军医说那一刀再深一寸他就活不了了，现在能捡回一条命，己经是祖上积德，但想要下地走动，至少还要躺两个月。

每天副将都会来汇报军情。城里的粮草还能撑多久，各营的士气怎么样，有没有人逃跑，有没有人闹事。耶律休哥听着，偶尔问几句，大部分时候只是沉默。他知道副将报过来的那些数字，一天比一天难看，但他不能表现出来，不能让底下的人知道他也着急。

这天副将来的时间比往常晚了些，进门的时候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了。

“将军，又跑了三十多个。”

耶律休哥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屋顶。

副将继续说：“都是汉人步卒，趁着夜里翻墙跑的。咱们的人发现之后追出去，没追上，跑远了。”

耶律休哥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说：“跑了就跑了，那些人在咱们手底下本来就不是心甘情愿的，留着也是祸害，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在城里闹事。让他们跑吧，省得咱们还要分心盯着他们。”

副将低下头，不敢接话。

耶律休哥偏过头看着他，问：“上京那边有消息吗？”

副将摇了摇头，说还没有，信使走了半个月了，按路程算应该刚到，但就算皇帝立刻做出决定，援军开拔也要时间，赶到幽州至少还要两个月。

耶律休哥没有说话。

半个月。上京到幽州，快马也要二十天。等信使到上京，等皇帝召集大臣商议，等做出决定，等援军集结开拔，等赶到幽州——至少要两个月。

两个月。

杨信那边呢？杨信有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后，赵匡胤要亲自来雄州。

他撑得住吗？

他不知道。

副将走了之后，耶律休哥一个人躺在榻上，继续盯着屋顶。

他想起了杨信。那个在拒马河边上等了他二十年的人。二十年来，他们隔河相望，打过无数次，各有胜负。但这一次，他输了，输得干干净净。八万大军出征，回来不到两万。粮草没了，战马没了，大纛也没了。他打了三十年仗，跟着大辽皇帝南征北讨，从来没有输得这么惨过。

他闭上眼睛，胸口那道伤口还在疼，疼得他根本无法入睡。但他不能死，他死了幽州就完了，幽州完了大辽南边的门户就开了，那些在上京的贵族们可以躲在草原深处，但幽州城里的契丹人，还有那些依附契丹的汉人，都得死。

他睁开眼睛，继续盯着屋顶。

屋顶上那几只蜘蛛还在，还在网上爬着，慢悠悠的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，不知道这座城里有多少人正在盘算着逃跑，不知道北边那支大军什么时候会来。它们就这样爬着，织着网，等着飞虫自投罗网。

耶律休哥忽然想，等这一仗打完，要是还能活着，他也要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，什么都不管，什么都不问，就像这些蜘蛛一样，等着日子一天天过去。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，他是耶律休哥，是大辽的将军，从他被派到幽州的那天起，他的命就和这座城绑在一起了。他只能打下去，打到打不动的那一天，打到死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