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汴京·回信

赵匡胤收到张彦甫那封信的时候，是五月初三。

信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。赵匡胤拆开信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看到“须先解其债。债不解，人不开口”那几句，他停住了。

他把信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
窗外那几棵槐树，叶子己经密了，阳光照在上面，亮闪闪的。他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

李鹤在旁边站着，不敢出声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赵匡胤忽然开口：

“李鹤，你说那些佃农，欠的债能有多少？”

李鹤愣了一下，想了想，说：“老奴不知道。不过听张大人信里写的，怕是不少。”

赵匡胤点点头。

“那些士绅，养着那些佃农，让他们欠债，让他们不敢说话。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
他转过身，走回案前，坐下。

案上摊着张彦甫那封信。他又看了一遍，然后铺开纸，提起笔。

他给张彦甫写信。

信不长，但他写得很慢。

“你信里说的，朕看明白了。那些佃农不敢说话，是因为欠着债。债不解决，地查不清。这事你想对了。”

他顿了顿笔。

“那些债，朝廷替他们还。你先把数目查清楚，谁欠谁多少，利钱怎么算的，一笔一笔记下来。查清楚了，报上来。朕从内帑里拨银子，你拿去替他们还。”

他又顿了顿。

“还了债，那些佃农就不欠他们的了。不欠他们的，就不用看他们的脸色了。到时候你再查田，再问话，看他们还敢不敢低着头。”

他放下笔，看了看这几行字。

又提起笔，加了一句：

“密州那个刘老，你给他写信问事，朕知道了。他要是回信说了什么有用的，你也告诉朕。”

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折好，递给李鹤。

“发出去。八百里加急。”

李鹤接过信，应了一声，正要退出去，赵匡胤忽然又说：

“等等。”

李鹤停下来。

赵匡胤想了想，说：

“你去把德昭叫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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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德昭进来的时候，赵匡胤正站在窗前。

听见脚步声，他转过身，看了儿子一眼。

“来了？”

赵德昭跪下去请安，赵匡胤摆摆手。

“起来吧。坐。”

赵德昭在凳子上坐下。

赵匡胤走回来，也在案前坐下，把张彦甫那封信递给他。

“看看。”

赵德昭接过去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完，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赵匡胤说：“看懂了？”

赵德昭说：“看懂了。那些佃农不敢说话，是因为欠着债。”

赵匡胤点点头。

“朕刚才给张彦甫回信了。让朝廷替他们还债。”

赵德昭愣了一下。

赵匡胤看着他。

“怎么？”

赵德昭说：“父皇，那些债……朝廷还，得花多少钱？”

赵匡胤说：“不知道。让张彦甫查。查出来多少，朕从内帑出。”

赵德昭没有说话。

赵匡胤说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赵德昭想了想，说：“儿臣是想，那些债要是太多，内帑出不起怎么办？”

赵匡胤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出不起也得出。不出，那些人就永远低着头，永远不敢说话。他们不敢说话，地就查不清。地查不清，朝廷就收不上税。收不上税，边关就养不起兵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这笔账，你自己算。”

赵德昭低下头，没有说话。

赵匡胤看着他，过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

“你还想去江南吗？”

赵德昭抬起头。

赵匡胤说：“上次你说想去看看，朕说过几天就走。现在过了好几天了。”

赵德昭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儿臣想去。”

赵匡胤点点头。

“那就去。不过这回不是去看看了。这回是去帮忙。”

赵德昭看着他。

赵匡胤说：“张彦甫那边，缺人。那些债要查清楚，一笔一笔的，光靠他一个人，查不过来。你去帮他查。”

赵德昭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赵匡胤说：“怎么？不愿意？”

赵德昭说：“儿臣愿意。只是……”

赵匡胤说：“只是什么？”

赵德昭说：“只是儿臣没干过这个，怕查不好。”

赵匡胤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儿子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
“你十九了。朕十九岁的时候，在打仗。打输了就得死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查账，查错了能重来。怕什么？”

赵德昭站起来，跪下去叩头。

赵匡胤摆摆手。

“去吧。收拾收拾，过两天就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