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侯君集的震惊

定襄城外的风，像是夹着细碎的刀片，刮在人脸上生疼。

侯君集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寒碜的旧披风，靴底踩在冻得发硬的泥土上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他看着眼前这五十辆被油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大车，又看了看那几个面无表情、腰杆挺得笔首的秦王府暗卫，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
“讲道理听不懂，那就听个响？”

侯君集盯着铁球底座上那行细小的刻字，随手将那枚黑漆漆的震天雷扔回了稻草堆里。他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发青，指甲缝里还塞着洗不掉的泥垢，那是他在阵地上亲手挖战壕时留下的。

“老夫打了一辈子仗，靠的是胸中甲兵，手里横刀。他李承曜倒好，弄出这么些个奇形怪状的玩意儿，真当这塞外战场是他的秦王府后花园，容得下他这般胡闹？”

副将走上前，神色间也带着几分敷衍，伸手在那连弩的滑轮上拨弄了一下，发出嘎吱一声脆响。

“将军，听说秦王殿下在长安城里可是风光得很，连太子和魏王都得让他三分。兴许这铁疙瘩里真的藏了什么仙法，能把那颉利可汗首接吓死呢？”

“仙法？”侯君集冷哼一声，一口浓痰吐在雪地里，瞬间结成了一坨暗黄的冰。“在这北边，唯一好使的仙法就是兜里的干粮和胯下的战马。这些劳什子东西，除了占地方、废牲口，还能顶个屁用？去，把这些车推到后营的柴房边上，没老夫的将令，谁也不许动。”

他转过身，大步朝主帐走去，脑子里盘算的依旧是怎么在下次突厥袭扰时，用那两千残兵断后的老法子。在他看来，李承曜送来的不是援军，也不是兵器，而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笑话。

……

三日后的清晨，天色灰蒙蒙的，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锅底灰死死压着。

“呜——”

凄厉的号角声瞬间撕碎了定襄城的宁静，那声音苍凉而急促，震得城墙上的浮雪簌簌落下。

侯君集猛地翻身下床，连护心镜都没扣正，便拎着横刀冲出了营帐。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那是长久以来精神高度紧绷的结果。

远处，地平线上卷起了一道黑色的浪潮。突厥骑兵，约莫三五千骑，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，正借着晨雾的掩护，疯狂地朝着大营的侧翼冲刺。

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，犹如密集的战鼓，敲在每个守军的心头。

“列阵！长枪手顶住！弓弩手预备！”

侯君集嘶哑着嗓子吼道，他的额头青筋暴起，那是面对悬殊兵力时本能的战栗。

然而，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。

北风太猛了。大唐制式的步兵强弩，在逆风中射程缩水了大半，箭矢被风一吹，斜斜地扎进雪堆里，连突厥人的皮甲边儿都没蹭到。

突厥骑兵发出一阵阵狂妄的怪笑，他们在马背上轻巧地侧过身，反手就是一记记狠辣的骑射。箭簇带着刺耳的破空声，精准地收割着最前方长枪手的性命。

“将军！顶不住了！突厥人的箭太毒，咱们的弩够不着啊！”副将满脸鲜血地冲过来，他的左肩插着一支箭，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。

侯君集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黑色马潮，心脏剧烈地收缩着。他知道，一旦被这股骑兵冲进大营，他身后这两千残兵败将，瞬间就会变成一堆烂肉。

他的目光在混乱的后营扫过，定格在了那些被油布蒙着的马车上。

那一刻，他的成见在生死面前剧烈摇晃了一下。

“妈的，死马当活马医了！”侯君集爆喝一声，一刀砍断了系着油布的绳索。“把那些铁疙瘩和连弩全抬上来！按照那劳什子说明书，给老夫照死里整！”

……

第一批秦王府连弩被架在了简易的拒马后方。

那造型古怪的弩机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冷硬，滑轮组在弓弦绷紧的一瞬间，发出了一种令人牙酸的、充满了机械感的律动声。

侯君集亲自按住了一架连弩的扳机，他的手在抖，那是出于对未知的本能恐惧。

“射！”

随着他的一声令下。

“咻咻咻咻咻——”

空气中爆发出一种密集的、如同撕裂帛布的声音。

那些连弩没有普通强弩那种沉重的迟钝感。在滑轮组和弹簧钢的作用下，箭矢如同被激怒的黄蜂，成扇形疯狂地泼洒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