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密州·查田

密州的查田，在第五天出了事。

张彦甫带着人到了赵家堡。赵家堡不是堡，是个镇子，三千多口人，大半是赵家的佃户。

进镇子的时候，张彦甫就觉得不对。

街上没人。

青石板路空荡荡的，两边的铺子都关着门，连狗都看不见一条。

他勒住马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的衙役们也都觉出不对，攥紧了腰刀，没人说话。

“往前走。”张彦甫说。

走到镇子中央，他看见了赵明义。

赵明义站在街心，穿着一身靛蓝首裰，负着手，脸上带着笑。他身后站着百十号人，都是赵家的佃户——不是家丁，是佃户，扛着锄头、铁锹，站在那里，低着头，不敢看张彦甫。

“张知县，辛苦。”赵明义拱了拱手，态度客气，“查田查了五天，查得怎么样了？”

张彦甫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赵明义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到他马前，仰着头。

“张知县，我知道你是奉旨办差。但密州的事，你不懂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，只有张彦甫能听见。

“这些佃户，种的是我赵家的地，住的是我赵家的房，死了埋的是我赵家的坟。你说，他们听谁的？”

张彦甫低头看着他。
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
“不想干什么。”赵明义笑了笑，“就是想请张知县回去歇两天。查田的事，不急。”

“圣旨说急。”

“圣旨是汴京的圣旨。”赵明义说，“密州是密州的密州。”

他退后一步，声音恢复正常：

“张知县，请回吧。”

他身后，那些佃户慢慢抬起头来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没有人动。

只是抬起头来，看着张彦甫。

张彦甫坐在马上，看着那些脸。

那些脸，有老的，有年轻的，有满脸皱纹的，有眼神麻木的。都是种地的脸，他都认识——这些天查田，他见过他们，问过他们，听他们诉过苦。

现在他们站在赵明义身后，扛着锄头，看着他。

“你们……”张彦甫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“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？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一个老人，站在最前面，低着头，不敢看他。

张彦甫认得他。姓刘，六十三了，给赵家种了西十年地。前几天他蹲在地头跟张彦甫说，这辈子最大的心愿，就是死之前能吃一顿饱饭。

现在他站在赵明义身后，扛着锄头，低着头。

张彦甫看了他很久。

然后他勒转马头。

“走。”

衙役们愣了一下。

“走。”张彦甫又说了一遍。

马蹄踏过青石板，哒哒哒，越来越远。

赵明义站在街心，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镇口，嘴角的笑意慢慢收起来。

他转身，看着那些佃户。

“都回去干活。”他说，“今天的事，谁也不准往外说。”

佃户们散了。

老人扛着锄头，慢慢往回走。

他走到自家门口，蹲下来，双手抱住头。

他的孙子跑过来，拽他的袖子。

“爷爷，你怎么了？”

老人没有说话。

他抬起头，望着张彦甫消失的方向，浑浊的眼睛里，慢慢淌下两行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