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宁殿。
赵匡胤坐在御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信是张彦甫写的,写得不长,但写得很细。
他把赵家堡的事,一五一十写了。写了赵明义拦路,写了那些佃户站在赵明义身后,写了那个姓刘的老人低着头不敢看他。
信的末尾,张彦甫写:
“臣无能,未能完成查田。但臣亲眼所见,方知新政之难。那些佃户,非不愿查田,实不敢也。赵家在此地百年,佃户之田、佃户之屋、佃户之命,皆悬于赵氏之手。臣去,则查田可成;臣不去,则赵家依旧。臣恳请陛下,允臣再往密州。此番再去,臣不带衙役,只带一纸诏书。若能劝动赵明义,自是万幸;若不能,臣愿以命相搏,为陛下开此先例。”
赵匡胤看完,把信放下。
赵普站在一旁,等着。
“张彦甫,”赵匡胤说,“是个人才。”
赵普一愣。
“他在密州被赵明义堵回来,换个人,这时候该写请罪折子了。他倒好,跟朕说要再去,不带衙役,只带诏书。”
赵普低头想了想,说:“此人……有些迂阔。”
“不是迂阔。”赵匡胤说,“是知道怕,但还是要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“那些佃户,站在赵明义身后,不敢抬头。”他说,“不是他们想站,是不得不站。”
赵普点头:“百年基业,根深蒂固。”
“对。”赵匡胤说,“赵家那块地,查不动。不是因为赵明义多厉害,是因为那百十号佃户,站在他身后。动赵明义,就是动那百十号佃户的饭碗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赵普。
“知道朕为什么非要改这个税制吗?”
赵普沉吟了一下:“为了国库……”
“国库是一方面。”赵匡胤打断他,“更重要的是,这天下,不能永远是赵家这样的说了算。”
他走回御案前,拿起笔。
“传旨。”
赵普立刻躬身。
“密州知州张彦甫,着即升一级,加朝散大夫,仍知密州事。许其便宜行事,查田事宜,不必事事请旨。”
“另,着皇城司密州人手,暗中保护张彦甫。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——”
赵匡胤顿了顿。
“朕让密州赵家,全族陪葬。”
赵普心头一凛,深深躬身。
“臣遵旨。”
他退出去的时候,听见皇帝又说了一句:
“告诉张彦甫,朕等着他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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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天后,密州。
张彦甫又去了赵家堡。
这一次,他没带衙役。
只带了两个人——一个师爷,一个书吏。还有一匹驮着箱子的骡子。
箱子里装的是新刻印的诏书,厚厚一摞,盖着枢密院的官防。
他站在镇口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青石板路。
上一次,他走到镇中央,被赵明义堵回来。
这一次,他连镇口都还没进,就看见了赵明义。
赵明义还是站在街心,还是负着手,还是脸上带着笑。
他身后,还是那些佃户。
还是扛着锄头,还是低着头。
张彦甫下了马,走上去。
“赵明义,”他说,“我又来了。”
赵明义看着他,笑意慢慢收了。
“张彦甫,你听不懂人话?”
“听得懂。”张彦甫说,“但我不听你的,我听皇帝的。”
他从骡子上取下一卷诏书,展开。
“这是皇帝新下的诏书,”他说,“摊丁入亩,士绅一体纳粮。你赵家三百亩地,该交多少税,上头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赵明义盯着那卷诏书,脸上的肉跳了跳。
“张彦甫,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?”
“你敢。”张彦甫说,“但杀了我之后呢?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站到赵明义面前,比他还近。
“我死了,密州换个知县来,继续查田。那个知县死了,再换一个。你杀得完吗?”
赵明义没有说话。
张彦甫转过身,看着那些佃户。
“你们,”他说,“还认得我吗?”
佃户们低着头,没人吭声。
“前些天,我在你们地头,问过你们话。你们跟我说,一年到头吃糠咽菜,交了租子没饭吃。你们跟我说,这辈子最大的心愿,是吃一顿饱饭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现在皇帝给你们减税,让你们吃饱饭,你们还要站在他身后,替他拦着我?”
那个姓刘的老人,站在最前面,头低得几乎贴到胸口。
张彦甫走到他面前。
“刘老哥,你还记得我吗?”
老人不说话。
张彦甫等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手,把老人扛着的锄头拿下来,放在地上。
“回家去吧。”他说,“地是谁的,税怎么交,有朝廷给你们做主。”
老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浑浊的眼睛里,慢慢有了一点东西。
张彦甫没再看赵明义。
他转过身,往镇子里走。
师爷和书吏跟在后面,骡子驮着那箱诏书,蹄声哒哒,在青石板上响着。
赵明义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那些佃户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以上是 灼骨成诗 创作的《武镇山河:赵匡胤铁血重生》第 107 章 第45章 汴京·密州来信。本章内容来自 史海113书院,请支持灼骨成诗原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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