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宫墙柳色（下）

岁末的宫廷，总是多几分忙碌与喧嚷。各处都在清扫、装点，准备迎接新年。但在这片忙碌之下，某些角落的暗涌，并未停歇。

庆云殿添了两位来自皇后宫中的管事姑姑，一位姓严，一位姓秦，都是西十许人，行事稳重，规矩严明。她们一来，便不动声色地接手了殿中大部分庶务，将原本一些有些散漫的小黄门、宫女管束起来。对新来的蕊儿，态度客气却疏离，只让她专心打理那几盆花草，殿内贴身伺候、膳食管理等要紧事，一概不让她沾手。

蕊儿显得十分安分，每日除了照料花草，便是静静待在分配给她的小房间里，偶尔绣些花样，或是对着窗外发呆，从不与人多言，更不主动靠近德芳书房或寝处。就连德芳偶尔好奇，问她些晋王府的趣事，她也只拣些无关紧要的花草鱼虫回答，言语得体，却滴水不漏。

这份过分的谨慎与低调，反而让暗中观察的宋皇后与张承恩更加确信，此女绝不简单。

这日，德芳下学回来，有些闷闷不乐。原来是今日太傅考较功课，他对《孟子》中一段关于“义利之辨”的阐释，与太傅见解不同，争辩了几句，被太傅严厉训斥，罚抄二十遍。

少年心性，自觉委屈，坐在书房里对着纸笔生闷气。严姑姑端了茶点进来，温言劝慰几句，德芳只是不听。

这时，蕊儿正巧提着一壶清水进来，为窗边的兰草添水。见状，她并未多言，只安静地做完事，便欲退出。

德芳却忽然叫住她：“蕊儿，你读过书吗？”

蕊儿停下脚步，转身垂首：“回殿下，奴婢家境贫寒，未曾正式进学，只幼时随家兄认得几个字。”

“那你觉得，”德芳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，将太傅的话和自己的理解说了一遍，“是我错了，还是太傅太过拘泥？”

这问题颇为敏感，涉及经典诠释，一个宫女岂敢妄言？严姑姑在一旁微微皱眉。

蕊儿却并未惊慌，依旧低着头，声音轻柔：“殿下，奴婢不懂大道理。只是…奴婢听过一句乡野俗语，‘条条大路通长安’。或许殿下与太傅，只是所见的路不同，但都想走向圣人所言的‘义’呢？太傅严厉，也是望殿下成材心切。殿下天资聪颖，若能兼听太傅教诲，又保有自己的思索，将来…或许能走出一条更宽广的路。”

她这番话，既未否定太傅，也委婉肯定了德芳的思考，更巧妙避开了首接评价对错，反而用“条条大路”的比喻，暗示了不同的可能性，甚至隐隐有鼓励德芳保持独立想法的意味。

德芳听着，觉得颇为顺耳，心中郁结散了些，点点头：“你说得也有理。”

严姑姑深深看了蕊儿一眼，上前道：“殿下，该用点心了。蕊儿，这里没你的事了，下去吧。”

蕊儿温顺地应了一声，退了出去。

事后，严姑姑将此事原原本本报与了宋皇后。宋皇后听罢，冷笑：“好一个‘条条大路通长安’！好一个‘兼听教诲，保有思索’！这话，只怕不是一个只认得几个字的孤女能说出来的。倒像是…精心准备过的说辞。”她越发肯定，这蕊儿是赵光义精心调教后送进来的人，目的就是为了在德芳成长过程中，施加影响。

“德芳那边，我自会教导他，谨言慎行，莫要与宫女讨论学业经义。”宋皇后吩咐，“至于那个蕊儿…既然她这么喜欢花草，过几日便是立春，按例宫中要移栽一些花木。让她去帮忙，多给她找些‘活计’，别让她太闲着。另外，寻个机会，让她‘不小心’打碎一件不甚要紧、却有些年头的旧瓷器。”

她要给这枚棋子制造些无伤大雅却足以令其惶恐的“意外”，看看她的应对，也敲打敲打她背后的主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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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，赵德昭的成长，则在另一条更为坚实、也更显压力的轨道上行进。

赵匡胤并未因朝政的暂时缓和而放松对长子的教导。相反，他抽出更多时间，亲自考较德昭的功课，尤其是史鉴与时务。

这日父子二人对坐于福宁殿暖阁。赵匡胤丢给德昭一份奏章抄本，是关于河北某州县因今冬酷寒，请求减免部分春税的。

“你觉得，该准，还是不该准？”赵匡胤问道。

德昭仔细看过，思索片刻，答道：“父皇，依儿臣浅见，当准。其一，该地确遭寒灾，民生艰难，减税可示朝廷仁政，安抚民心。其二，税赋之本在民，民力恢复，方能长久输赋。减一时之税，或可保未来数年之税源。然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