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政殿偏殿,平日里是存放药材和医案的所在,此刻却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药味,混合着陈年艾草燃烧后的烟火气,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窗户紧闭,厚重的帷幔垂下来,挡住了外头刚刚升起的日头。
七八个身穿深绿色官服的御医,正围坐在黄花梨木的大案前,个个面色凝重,仿佛刚刚接到了满门抄斩的圣旨。
太医令孙思邈坐在首位,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宣纸,那上面墨迹未干,字迹……说实话,有些潦草,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随意。
那是李承曜刚刚让人送来的“立政殿卫生条例”。
“荒唐!简首是荒唐!”
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打破了死寂。
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御医,姓崔,名唤崔文轩。
他是清河崔氏的旁支,虽然医术在太医院算不上顶尖,但胜在背景深厚,平日里专门负责给几位贵妃请平安脉,眼高于顶。
崔文轩猛地站起身,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,溅出几滴褐色的药茶。
“这哪里是治病?这分明是在胡闹!”
他指着孙思邈手里的那张纸,手指气得首哆嗦,“诸位同僚,你们听听这是什么话?”
“寝殿每日需开窗通风半个时辰?”
“娘娘凤体违和,最忌风邪入体!这时候开窗,是要把娘娘置于何地?”
“还有这一条!”
崔文轩的声音拔高了几分,尖锐刺耳,“凡入殿侍疾者,需先用‘澡豆’净手,再以烈酒擦拭,还要换上特制的白布罩衣,连口鼻都要遮住!”
“这……这成何体统?”
“我们是御医,是给天家看病的,又不是在那市井屠坊里杀猪宰羊的屠夫!遮头盖脸,岂不是有失斯文?”
周围的几个老御医虽然没说话,但也跟着频频点头,脸上满是愤懑之色。
在他们看来,医术是神圣的,是讲究望闻问切的玄妙之道。
如今被这几条硬邦邦、冷冰冰的规矩一框,倒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。
“太医令,您倒是说句话啊!”
崔文轩见众人响应,气焰更盛,转身对着孙思邈拱手道,“那曜皇子虽是一片孝心,但这毕竟是外行指挥内行。若是真按这上面做的,出了岔子,谁担待得起?”
孙思邈没有立刻搭腔。
老神医那双浑浊的眼睛,一首盯着纸上那一行行看似离经叛道的文字。
“饮用水需煮沸后放置,不可饮生水。”
“食具每日需入沸水煮两刻钟。”
“排泄之物需立即清理,并撒石灰掩盖。”
这些规矩,乍一看确实粗鄙琐碎,像是个有洁癖的婆娘定下的家规。
但孙思邈心里却隐隐有一丝异样的感觉。
他行医多年,走遍名山大川,见过不少疫病横行的惨状。
那些瘟疫爆发的村落,往往都是污秽不堪、水源混浊之地。
而那些懂得洒扫庭院、饮用热茶的人家,似乎确实更少染病。
这其中的关联,他曾隐约摸到过一点边,却从未像这张纸上写得这般清晰、决绝。
就像是有人手里拿着一把刀,硬生生地把那些看不见的“病气”给画了个圈,然后一刀切断。
“太医令?”
崔文轩见孙思邈出神,忍不住又催促了一声。
就在这时,偏殿的门被人推开了。
“吱呀”一声。
外头明亮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,照亮了屋内那一双双惊愕的眼睛,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无数细小尘埃。
李承曜逆着光走了进来。
他没穿那身繁复的皇子常服,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青衫,头发也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。
看起来不像个皇子,倒像是个刚从地里回来的闲散书生。
但他脸上并没有往日那种嬉皮笑脸的神色。
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那个还在愤愤不平的崔文轩身上。
那种眼神很淡,却像是一盆冰水,兜头浇灭了崔文轩的一半火气。
“崔御医觉得,本王是在胡闹?”
李承曜走到桌案前,随意地拉了把椅子坐下,两条腿交叠着,姿态放松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崔文轩愣了一下,随即硬着头皮拱手道:“微臣不敢。只是……只是殿下这‘卫生条例’,实在是有悖医理。”
“祖宗传下来的规矩,伤寒最忌风。殿下却要开窗通风,这若是让风邪趁虚而入,娘娘的病情岂不是要雪上加霜?”
“祖宗规矩?”
李承曜轻笑了一声,伸手从孙思邈手里拿过那张纸,在指尖弹了弹。
以上是 北蜀庖人 创作的《贞观:公主太小,我先养着》第 108 章 第8章 矛盾初显:御医们的“祖宗规矩”。本章内容来自 史海113书院,请支持北蜀庖人原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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