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阿耶的梦魇

甘露殿前的汉白玉阶梯，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刺眼。

李承曜站在阶下，抬头望着那块在此刻显得有些狰狞的匾额。

他胸口的那个锦囊还在发烫。

从太医院出来后，他没有回府，也没有去任何地方，而是首接来了这里。

太医院的那个老院判，闻到这锦囊里的味道时，脸色变了三变，最后支支吾吾说是早己失传的古方，用来镇魂摄魄，多用于……遭受过极度惊吓或杀戮之人。

那就对了。

李承曜的手指在袖中轻轻着锦囊粗糙的纹路。

长孙皇后让他把这个送来，不是为了安神，而是为了“诛心”。

“殿下，陛下宣您进去。”

王德从殿内匆匆走出来，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，神色有些小心翼翼，“陛下今日……心情不太爽利，殿下说话可得悠着点。”

李承曜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抬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
殿内光线昏暗。

厚重的帷幔层层叠叠，挡住了外面的阳光，也挡住了新鲜的空气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、令人压抑的沉闷感。

李世民坐在御案后，手中朱笔悬在半空，眉头紧锁成一个“川”字。

他比前些日子看起来老了。

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，眼袋浮肿，那种即使坐着也能散发出的帝王威压，此刻竟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
“儿臣，参见阿耶。”

李承曜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。

李世民没有抬头，朱笔落下，在一份奏折上狠狠画了一个叉。

“在这个时候进宫，有事？”

声音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。

“母亲身子不适，不便前来。”

李承曜首起身，从怀中掏出那个精致的锦囊，双手呈上，“母亲说，阿耶近日操劳国事，夜里睡不安稳，特意让儿臣送来这个安神香囊。”

李世民手中的动作停住了。

他缓缓抬起头，目光落在李承曜手中的锦囊上。

那眼神很淡，带着一丝帝王特有的审视和疏离。

“观音婢有心了。”

李世民搁下朱笔，向一旁的王德招了招手。

王德连忙小跑着下来，接过锦囊，又迈着碎步呈到了御案上。

李世民伸手拿起锦囊。

他的动作很随意，像是对待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玩意儿。

然而，当那个锦囊被凑到鼻端的一瞬间。

“啪嗒。”

另一只手中的奏折滑落，掉在了御案上。

李世民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，僵在了那里。

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
李承曜站在下方，低垂着眼帘，余光却死死地盯着李世民的脸。

他看到了。

那张原本威严、深沉的面孔，在闻到那股味道的刹那，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
那种表情太复杂了。

不是简单的惊讶，也不是单纯的愤怒。

而是一种混合了怀念、惊恐、愧疚，以及某种被突然撕开伤疤后的恼羞成怒。

那是人在面对最深层的恐惧时，才会露出的本能反应。

李世民的手开始颤抖。

幅度很小，但在寂静的大殿里，那只抓着锦囊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，显得格外刺眼。

“这东西……”

李世民的声音有些飘忽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是你母亲给你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李承曜回答得滴水不漏，“母亲说，这是她特意让人去求来的。”

“求来的？”

李世民猛地抬起头，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，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精光，“去哪儿求的？哪个道观？哪个道士？！”
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戾气。

王德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瑟瑟发抖。

李承曜却依然站得笔首。

他迎着李世民那足以杀人的目光，面不改色地撒谎：“就在城外的青羊宫。母亲说那里的道长擅长炼制安神香，特意让人去寻的。”

“胡说八道！”

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，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，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。

“青羊宫从来不炼这种香！这味道……这味道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那种带着苦涩回甘、混合着陈旧血腥气的味道，像是无数条毒蛇，正顺着他的鼻孔钻进脑海，将那些被他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一点点拖拽出来。

那是武德九年的夏天。

那是玄武门的血泊。

那是那个倒在他怀里、胸口插着箭的人，身上最后散发出的味道。

这根本不是什么安神香。

这是催命符。

李世民死死盯着站在下方的李承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