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敲山震虎，立威于初

夜风乍起，卷着庭院里枯枝的败叶，在石板地上刮出沙沙的声响。

这一声“长孙焕”，像是给这寂静的夜里投下了一颗石子，激起的涟漪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
李承曜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，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名字。

但他搭在膝头的手指，却轻轻叩击了两下。

长孙焕。

长孙无忌的远房侄子，虽然在长孙家的族谱里排不上号，但在这个拼爹拼背景的长安城，只要沾上“长孙”二字，哪怕是条狗，也能在朱雀大街上横着走。

这是一块烫手的山芋。

若是处置狠了，那是打了长孙无忌的脸，让病中的母后难做；若是轻轻放下，这农庄以后就是长孙家的后花园，是个窟窿，他李承曜就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
武媚娘站在阴影里，呼吸放得很轻。

她在等。

等这位看似荒唐的皇子，究竟是会因为忌惮外戚势力而退缩，还是会像个愣头青一样暴跳如雷。

这也是她在赌，赌自己这一步棋，有没有走错。

良久。

李承曜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甚至带着一丝懒散，唯独没有愤怒。

“有点意思。”

他拿起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条，借着旁边石灯笼里微弱的火光，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。

火光映照在他瞳孔里，跳动着幽蓝的影子。

“媚娘。”

李承曜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起身，“这份名单你收好，不要声张，更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你查过这件事。”

武媚娘一怔，眉头微蹙：“殿下是要……忍？”

眼底闪过一丝失望。

如果这位殿下也是个怕事的，那这农庄的大管家，不做也罢。

“忍？”

李承曜转过头，看着她那张难掩失落的脸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，“谁说我要忍？只不过，打蛇要打七寸，杀鸡……得挑个观众多的时候。”

他伸了个懒腰，打着哈欠往卧房走去。

“早点睡，明日一早随我去工地。记得，穿得体面点，别丢了本王的脸。”

武媚娘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，眼中的失望逐渐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疑惑和……期待。

观众多的时候？

这位殿下，究竟想干什么？

……

次日，蓝田县，农庄工地。

这里己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
数百名民夫赤着膀子，喊着号子，正在平整土地。

远处，搭建温室的脚手架己经竖了起来，工匠们像蚂蚁一样爬上爬下，锯木声、锤击声、吆喝声交织在一起，尘土飞扬。

李承曜今日没穿那一身短褐，而是换上了一袭绯色的亲王常服，腰间系着玉带，脚蹬黑靴，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皇家的贵气。

他身后跟着福宝，还有换了一身得体宫装、手捧账册的武媚娘。

工部员外郎张大人早就候在了路口，见李承曜这副打扮，心里先是一突，连忙迎了上来。

“下官参见殿下。”

“免了。”

李承曜摆摆手，没有像往常那样跟他说笑，而是径首走向了那正在搭建的温室骨架。

他的步子很快，带着风。

周围的工匠见状，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，有些畏缩地退到一旁。

李承曜走到一根刚立起来的立柱前，停下脚步。

这是一根碗口粗的杉木，表面刷着桐油，看起来光鲜亮丽。

他伸出手，在那木头上摸了摸，指尖传来一阵潮湿腻滑的触感。

“张大人。”

李承曜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嘈杂的工地上却显得格外清晰，“这就是工部采买的上好老杉？”

张大人擦了擦额头的汗，赔笑道：“回殿下，正是。这是按照您的图纸，特意从秦岭运来的，都是存了三年的老料。”

“三年？”

李承曜冷笑一声。

锵！

寒光一闪。

众人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见李承曜从福宝腰间抽出横刀，反手一刀劈在那根立柱上。

咔嚓！

木屑纷飞。

那看似坚硬的木头，竟然像豆腐一样被削去了一大块。

露出的内芯，不是紧实的木纹，而是泛着黑色的、如同海绵一样的朽烂纹理，甚至还有几只白色的虫子在里面蠕动。

死寂。

整个工地瞬间安静下来，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。

张大人的脸瞬间变得煞白，双腿一软，差点跪在地上。

“这就是你们给本王找的‘三年老料’？”

李承曜把刀扔在地上，发出咣当一声巨响，“这是要把本王的温室建成坟墓吗？！”

他的声音骤然拔高，带着雷霆之怒。

“把负责采买的人，给本王叫过来！”